十驾

    来港之后，虽然看球多了选择，但是却很难再听到几位解说员的声音，虽然他们不一定是大师，香港的解说甚至更专业，但少了他们的球赛，就好像吃饭没有放盐一样，少了些快乐与激情。当年张路张慧德和韩乔生一起主持意甲，我也曾34场场场不落，也正是那一段岁月，培养了我对尤文图斯的忠贞。

    以下乃是精读史记的高手所作，甚是有心，其文诙谐可观，荐之于客

宋世雄列传

　　　　 宋世雄者，京畿人氏，生于前朝。身长八尺，貌甚清矍，本性温良，不异常人。唯尖声厉嗓，雄辩滔滔，每令人侧耳。幼时家贫，不甚读书，唯爱磨牙学舌，逞口齿 之利，语速倍于常人，曰“必以谋衣食而报社稷也”，时人哂之。开国十年，百废俱兴，体育亦风行一时，然恃与西洋东夷争锋者，止桌球数技而已。唯国朝闭塞， 民力疲弊，科技不彰，时不闻电视为何物，惶论网络！传声状物，唯赖广播，虽影像之不存，聊胜于无。世雄长成，以孝廉荐入京师广播电台，专司体育现场解说， 渐有名望。描摩人物，还原场景，只在世雄唇舌之间。譬如蹴鞠，身影幻动，屐履纷杂，即临场亦难辨识，而世雄双目如炬，洞烛幽微，摄鬼魅无所遁形，娓娓道 来：“甲传诸乙，乙传诸丙，丙传诸丁，丁传诸甲……”有瞢者叹曰：“吾堕入黑暗三十年矣，今得世雄以声相助，如生重瞳，历历在目，闻言如见天日！”或值比 赛日，国朝军民则恭请电匣，围坐周匝，启钮调频，凝神屏息，愿闻世雄一言发端。兹时通衢偏巷，田间地头，唯闻世雄天籁之声，惊断流水，响遏行云，绕梁三 日，余韵不绝。世雄一喜，则万众欢呼雀跃；世雄一叹，则举国黯然失声，蔚为大观！一国之威，关乎言语；亿兆之望，系于唇齿，诚亘古之未有也。共和十二年， 有桌球国手徐氏寅生者，奉命出征东瀛，约战倭将。寅生所持利刃曰“圆月夺命板”，名器也。战有十数合，倭将渐不能支，然负隅不降，寅生怒，连斫十二板，倭 将左支右绌，命在呼吸之间。彼时世雄在国台，随军出征，于阵前望见，乃执话筒遥为助威，如黄钟大吕，振聋发聩。寅生每出一板，世雄则为一一细数：“第一 板，第二板……”如鼓声大作，金戈相击，寅生精神大振，而倭将闻声胆颤，世雄每数一声，寅生则力长一成，倭将则势减三分，至十二板，寅生奋起一击，倭将殒 命当场，倭阵立时崩溃。世雄喜不自禁，状甚奔狂，数言“赢矣！赢矣……”彼时同声直播，电波传讯至国中，世雄之声如暗夜惊雷，破空闪电，使地无分南北，山 欢水笑；人无分老幼，沸反弥天。此景青史流芳，后世奉为经典，寅生奇功，勒于碑石，世雄壮举，亦见经传。后寅生会世雄，鞠躬感谢：“非世雄，无以成此大 功！”世雄亦以此自矜。由是世雄声名大著，获誉揽奖至手脚抽搐，渐成一代宗师，门徒广列，弟子三千，中有孙正平、韩乔生者，天资聪颖，世雄见爱，身授亲 传。二子言谈颦蹙，颇有世雄风骨。
　　　　
　 　　　和谐初年，世雄已逾耳顺，自感精力疲乏，声质浑浊，渐生退意。更觉时移世异，广播式微，电视普及，网络风行，世雄独持古风雅韵，竟不获于当时。有无 礼年少，狂言“我自有脑，勿用代劳！我自有眼，何劳导牵？以其昏昏，使人昭昭。老革荒悖，不如早退！”世雄登时气结，由是上书国台清议大夫告老还乡，挽留 再三，世雄坚辞不让，只得准依所请。自此退隐，渐不闻于江湖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和谐四年，万国健儿齐赴国朝京师，共攘奥林匹克盛会。国台 专任转播解说，察纳雅言，臧否人物，责重忧深。清议大夫以前有支党黄健翔者，信口雌黄，几成大祸，是以谨慎，遍搜国中能言善辩者，使野无遗贤，会而训 曰：“盛会期间，只合小心说话，休生事端。敢效健翔口出狂言者，立时除藉，乱棒逐出宫门！”皆然喏。然大夫细看之下，黄口孺子，不堪大用；粉面娇娃，难启 朱唇，终究放心不下。左右进言：“昔宋老致仕，情非得已，闻尚能饭，壮心不已，何不延至？”大夫悟而喜曰：“若得宋老压住阵脚，吾有何忧？可与俱来。”左 右曰：“宋老何人？只可就见。”于是备礼登门，凡三往，乃见。大夫说明来意，世雄以旧创深重，坚辞不出，言正平、乔生足可大用，必不误事。大夫泣拜：“宋 老不出，如苍生何！我朝军民痛失耳福，还则罢了；但海外俱递言：若无世雄解说，必不收视国台矣。”世雄正襟敛容曰：“海外亦知有世雄耶！”由是许大夫复出 江湖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又，世雄临事惕厉，事无巨细，筹措规划甚详。每于赛前，搜书查史，犹恐言之无物。虽史海沧渺，卷帙浩繁，必穷尽 之，上迄三皇，近至昨日，稗官野闻，不使片纸旁落，悉堆案前，笔录成册，方始心安。再于赛时寻机伺隙，推送传扬于观者，初只点缀，不忘正题，至兴起忘形， 则倾囊兜售，有教无遗，言如弹雨纷飞，声则轰鸣不绝，至于赛况若何，竟无暇详察明示，而自顾吟之诵之，舞之蹈之，怡然自得其乐，不知今世何世，得鱼忘筌， 洒脱超逸。其虔心敬业如此，其爱民忘我如此！又能洁身自律，出入国台四十年而无一则绯闻缠身。噫，国台何地也？国色充栋盈室之地也！而宋老一尘不染，一腥 莫沾，真天下奇男子！故桃夭李秾，门庭光耀；德高望重，天下景仰，抑亦其宜也。不似同期出道佐朝之忠翔公赵老，早年亦颇知礼义廉耻，振奋纲常，维护风纪， 宁负美意，不辱国体；更兼宝相庄严，正气凛然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，有欲投怀送抱者，望峰息心，含泪而退；而晚年性情大变，似欲弥补亏欠，居功自傲，荒疏正 务，老夫而发少年狂，求医专问美娇娘，误入色彀，竟生孽情，英名尽毁，晚节不保，为天下笑！故世雄时诫诸弟子曰：“解说之道，关乎国体，德言容工，四大莫 空，汝其加勉！”正平乔生相视而问曰：“似吾辈屡遭人诟病为言不善、容不整、工不及者，若何？”世雄抚而慰之：“若言、容、工者，小节耳，辅器也，得之固 喜，失之不悲。吾道一以贯之，唯德而已，有德乃大。德者何也？但合上意，无关民望。国台重地，唯有德者居之！”诸弟子于是心安理得，而宋宗愈加发扬光大 矣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孙正平列传

　　孙正平者，别号寡淡散人，亦京畿人氏。共和十九年，先主诏令天下，城市青少咸往村寨，就学稼穑。正平赴晋中，躬耕陇亩，而不辍于学。或曰：“闻主 上久未示事，吾辈终无返城之日，恐老于此间，读书何为？”正平叹曰：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！”改革元年，恢复太学，平举秀才，已而入党。后数年一路青云， 为国台收用，着世雄收为弟子。所与从事，皆云德才兼备，身正辞平。盖正平之才，优于仕进，而稍逊风骚，遣词造句，文工字丽，殊非所长。然有司爱其稳重，交 办筹议，未有差池，慎言谨行，中规依矩，评以“诸葛一生唯谨慎，吕端大事不糊涂”，命唯德是举，勿以人废言，选为国台主簿，举凡世界奥林匹克大会、亚细亚 洲竞技博览大赛、万国蹴鞠英雄大会，俱令正平主持解说，时有“何可一次无此君”之谓，风头强劲，世雄竟居其次，或为抱不平，世雄叹曰：“江山代有人才，吾 当避此子出人头地！”但正平所示人者，敏于行而讷于言，疾于舌而缓于脑，其说辞平铺直述，如吞白水，俚语村言，如话家常，照本宣科则洋洋洒洒，临机应变则 不知所谓，国中好球者多不喜，时讽以“清水煮豆腐，天然去味道。”然天生万物，各有所用。正平声色不佳，望之生厌，闻之欲睡，足可催眠助枕。国中某省有一 鳏翁，镇日神思奄奄，而沾枕辄醒，不见周公二十年矣，遍寻名医，尽搜偏方，殆无成效，苦不欲生。一夜偶至邻家，见小儿隔屏观球而闭声道，讶问之，答曰：“ 吾惧正平之声，若开声道，闻声欲睡，再观球辄不能。”翁将喜将疑，“世上果有此猛药耶？儿且开启声道，待吾试之。”小儿无奈，依其请求，正平之声嘈嘈而 出，沁脾润肺，嗡嗡喷涌，夺魂摄魂，翁如中魔咒，霎时入定，须臾颓倒，鼾声如雷，三魂渺渺入黑甜，一梦幽幽到天明。起而北向跪泣：“悠悠苍天，此何人也！ 解民倒悬，悬壶济世。”自兹屡试不爽，竟至闻“孙正平”三字而寻枕就床。国中失眠者闻此异术，奔走相告，一一试之，莫不灵验。纷纷置匾献旗，彰正平厚德， 表国台功绩，谢党国恩典，声闻州府，达于圣听，自兹朝野皆知正平忠君爱民，慈声渡人。正平素来谦逊，于此事亦颇自诩，豪言：“吾酷爱针砭，喜治病救人，不 为名嘴，必为良医。”寻诏下，以正平能促进医改，护佑和谐，迁为解说员外郎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韩乔生列传

　　韩乔生者，别号错乱先生，长于京畿，祖藉直隶邯郸。能发人不敢发之言，时论有燕赵之风。生有异能，出腹有齿，落地能言，有识人者曰：“此必二十年后 国台栋梁也！”。及长无它，唯语速奇快，尝与同学幼儿齐诵《三字经》，同学未及三句而乔生已终全篇，其快异如此，其师喜曰：“世雄将老，上尝忧古风不继， 大雅失传，欲先寻转世灵童以备不测，其在君乎！”。世雄闻而亲诣，见乔生方面大耳，憨态可掬，不若正平之阴骘沉肃，喜出望外，曰：“福娃不出，吾将安 归！”笑而收为弟子，位次只在正平之右，于是学业精进，一日千里，使世雄常叹后生可畏，而正平暗生瑜亮之忧。乔生说辞，不类正平，工词赋，善用典故，无中 生有；巧构思，出人意表，翻空出奇。辞藻丰富而惊艳，取之无尽；修辞多变而超前，用之不竭。善学世雄而不因循守旧，尝锐意创新，自成一派，名为“意识流 ”，指甲而谓乙，所思者丙，其意在丁，瞻之在前，忽焉在后。其左右互搏，自得其乐，班攻墨拒，转换自如，时空颠倒，乾坤挪移，天马行空，神鬼莫测，虽孔明 复生，合当气回地府！世人咸叹弗如，一时仰望，若江河滔滔不绝。有追随者辑录其言为《韩乔生语录》，吉光片羽，龙鳞凤爪，真知灼见，闪烁其间。国中解说员 唯乔生立言刊论，即世雄亦无此遇，世雄不以为忤，笑曰：“固知继吾衣钵者，乔生而已。”正平闻言不悦。朝省府县各级解说员得《语录》而喜，奉为道中《孙子 兵法》，以为藉此将登堂入室矣，然《语录》云遮雾罩，水阔渊深，奥妙神奇，精深博大，漫云穷尽，欲得皮毛亦无从措手，众人缘边徘徊，逡巡不进，已而叹 曰：“高山仰止，景行行之，虽不能至，心向往之。”乔生勉之：“兵者，诡道也，不可不察！运用之妙，存乎一心。学我者生，似我者死。世上无难事，只要肯登 攀。过了黄洋界，险处不须看……”又点拨之：“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……”。世人爱乔生，每有名言佳句，或出于世雄，或源诸正平，非乔生建倡， 皆相传曰：“此乔生新作也！”是以美声溢誉，过于其实。乔生诚信不欺，每欲辩明，还世雄正平等公道，而时人不信。或有知之者，说乔生曰：“汝师雅量，师兄 老成，必不索版权，但领受无妨。”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黄健翔列传

　　黄健翔者，祖藉不详，幼居漠北乌海，及长迁至金陵，弱冠求学于京师，攻英吉利文，故自夸识通南北，学贯中西，良有以也。翔敏而好学，博闻强志，涉猎 甚广，专业之外，爱学机辩之术，欲以事国台也。求学期间，同学尝于屏幕中见世雄冠盖威仪，心甚向往，曰：“大丈夫当如是！”翔不屑一顾，曰：“彼可取而代 也！”又见正平乔生顾盼自雄，同学甚羡之，健翔哂曰：“世无英雄，遂使竖子成名！若翔出，此辈欲安所归？”同学莫之许，翔怒，遂与割席断交。虽然，究无终 南捷径，投靠无门，尝作《长门赋》以申雅望。改革某年，朝中发求贤榜，不拘一格以求人才，健翔趋先揭榜，由是得进，试用于国台，咸爱其才敏，得以留任。使 于四方，声誉渐起，于宋宗之外开人耳目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和谐二年，值万国蹴鞠英雄大会，诸侯齐聚德意志国，国台拔擢翔为游览使兼解说专 员。时欧罗巴州有意大利国，遣精骑二十余参赛，皆有奇技而美姿仪，翔实爱之；所与对阵者，澳州也，皆黥彭辈后嗣，翔所不喜。心生好恶，持论自失公允。而澳 州强悍，相与久持，由旦及暮而不决。时意大利偏将名格罗索者，自左路单骑闯营，遇绊马索而落鞍，球证判定澳州队败坏军规当罚，于其辕门处插定画戟一枝，依 例由意大利出一将，于百步外施射小枝，若中，则意大利胜出；若不中，两家接着厮杀。澳州诸将私忖：“戟在百步之外，安能便中？由他无妨！”故不甚争执。意 国大将名托蒂者，素善骑射，匹马出阵，弯弓搭箭，叫声“着”，一箭正中画戟小枝。澳州诸将，莫不颓然倒地；意国军民，惊喜若狂。时翔杂坐于万国解说团间， 战酣胶着之时，则战战兢兢，汗不敢出，气不敢放，几欲昏厥，啮唇挠腮，五指抓狂，如忍精不射，只恐意大利稍有差池；当格罗索落马，翔如逢大赦，汗出如浆， 一泄如注，于座中一跃而起，又如没顶窒息之人浮出水面，一息存焉而不自禁，脱口呼号，环场惊惧而不自觉；俟托蒂中鹄，则血脉贲张，魂激魄荡，捶胸顿足，抵 死咆哮，声若杀人，虽张翼德喝破敌胆，不比其威慑；伍子胥报血海深仇，不如其畅快！翔不暇思索，倚马千言，华章立就，其敏如此。恐付阙如，兹录如下：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“要射，要射，要射！奇哉格罗索，壮哉格罗索！勿令澳州黥彭之辈苟延残喘！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壮哉左将军！继兹祖威，如有荣光！其前朝法氏卡氏马氏英灵附体耶？格将军一身荷国，传继大统。将军非孤身而战也！岂一人耶？岂曰无衣，与子同袍！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托将军，托将军遥指画戟，意大利举国之望，一肩而受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澳州辕门于前阵亦遭此劫，何幸一再逃出生天。托将军固知此前车之鉴，犹能笑而临阵乎？未审十数后将军天颜若何？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功成矣！事竟矣！一箭出而天山定，意国胜而澳州亡！幸勿蹈覆辙也！壮哉意大利！奇哉左将军！今值前左将军马甸尼寿辰，伏维尊荣，敬祝安康！意大利万岁！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托将军技比温侯，例无虚发，虽神鬼莫救，意国诸将其入八骏图欤？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兹荣归于意大利！归于格罗索等诸将军！归于宇内慕意国威名如吾辈也！
　　　　
　 　　　澳将其有遗恨乎？以多凌寡，何就正而舍奇也？敌虚，则我必为奇！澳帅希丁克何太怯也？意大利大国上将，兵雄势壮，威名久著，若不趁一鼓之勇而克之， 必自食其果而亡。事败，当归矣，丢盔弃甲胡不归？田原将芜胡不归？或不必归澳州，就于欧罗巴州谋食可也！尔等黥彭之辈，永别矣！”
　　　　
　 　　　时国中方四更，东方未白，好球君子通霄隔屏观阵，忽闻健翔号泣，破空传来，气接霄汉，势吞牛斗，如晴天霹雳，暗夜伐金，迅雷不及掩耳盗铃，莫不骇然 而倒！时夜宴者，箸落匙碎；有行房者，阴创阳缩；小儿方夜啼者，闻声嘎然而止，自兹不复能哭，婴幼方酣梦者，惊寤啼而不止，从此不复能言。至于肝破胆碎， 心悸而亡者，凡不知有几！而机毁屏爆，震若炮仗；烟熏火燎，灿如礼花，如国朝跃进年间“千家点火，万户冒烟”之美景，惹人流连，叹为观止。有惊起而出者， 揉眼而问今夕何夕，倏忽又上元乎？一雷之威，乃至如此，而皆翔所赐也！俱言健翔长不及七尺，面白无须，状如妇人好女，而不意有此豪情！
　　　　
　 　　　然健翔偏私形于颜色，恣意指论，朝中皆以为非解说正道。引发民怨，犹可化解；触违上意，圣火不息。盖意大利因言获利而不以为然，未闻入朝来谢；而澳 州有司欲掩兵败之羞，归咎健翔，诉至国朝理藩司，云意澳皆与国也，结好日久，年纳岁贡，不曾有失，何厚此而薄彼也？岂国朝对澳政策有变乎？理藩司自认理 屈，躬言“万方有罪，罪在健翔，必严加处置，以慰澳人之望，且宣示国朝外交，邦无论大小，国无论贫富，必一视同仁，不敢有所偏倚。”诺诺连声，归与谏议大 夫相商，联署上奏，请治翔罪。幸国台清议大夫怜翔才敏，代为陈情，保以不二犯，上怒稍缓，谕旨：“圣人有言：一言可以兴邦，一言可以丧邦。翔久读圣贤书而 不知理，但逞口舌之能，罔顾国体，有失尊仪，误导邦交，险生激变，且万岁之礼，遽敢僭用于藩邦乎？本应革职除藉，交刑部治其胆大妄为之罪，念其年幼，往日 有功，着发回国台严加看管，依例自处，减薪罚俸，且三年不迁。”由是健翔逃过大难，返国台，袭旧位，益不见于同侪，皆避之犹恐不及，而上司日加训斥，示其 缓刑期未满，故民望虽高，虚誉布于天下，而行事掣肘，动辄得咎，常恨己志不伸，才不尽用，不觉怏怏，渐生异志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健翔之初 入国台也，以其人生地疏，而系出旁宗，非宋氏弟子，势单力孤，故颇知藏拙守愚。每谒世雄，亦步亦趋；交与正平乔生等，执礼甚恭，不敢纵才使气。及有薄名， 渐露本性，矜高不让，再见世雄，虽接如常，而内心不善；遇正平乔生，貌甚轻藐，辞锋夺人，退而告人曰：“世雄，老卒耳！而孙氏山野村夫，乔生碌碌庸材，资 质不过中驷，学历实为高中，竟世袭罔替，位居吾前，常以为耻，大丈夫终不与老弱病残为伍！”盖国台济济满堂，俱有家世背景，虽随身衣帛，悉仰于官，而薪俸 职级，不免论资排辈。健翔自恃才调，究属后进，难以逾制。尝愤而诉至清议大夫，自言己才远胜孙韩，屈抑有年，当破格拨乎其上。大夫沉吟良久，笑而言曰：“ 尔素以聪明自负，岂不闻‘疏不间亲，新不加旧’乎？”健翔愕然，悻悻而退。自是寻捷径，趋别道，但求名利，竟至私立门户，广揽门徒，公然搞衡宋宗。“万岁 ”故事既出，健翔威震华夏，名士风流，朝中权贵及货殖而暴富者，争相延揽，以为荣耀，三日一小宴，五日一大宴，出则香车当步，宝马开道；入则美色伺座，超 女环列，至于衣食器皿，无不奢糜。亮相扬声于屏幕，则获赠金，剪彩祝酒于会场，亦有封银，必也乘兴而来，不使空手而归。时国台三令五申，严禁台中男女诸人 私结富贵，暗赴邀约，以声色伎艺渔利；但翔私囊饱胀，欲罢不能，概一日所得，百倍于薪资，更贪慕奢华，放浪形骸，食髓知味，是以不顾，有请必应，乐而流 连，如鱼得水，而国台事业，渐至味同鸡肋。尝醉语人曰：“才依明主，货卖识家，求富贵闻达，拥醇酒妇人，人生固当如是！忆昔与孙韩辈争鸡狗食，何其不 智！”有好事者与正平睦，阴告之，正平怒而笑曰：“吾欲除此反贼久矣，不得实据，今自送死，怨不得我！”原来正平素恨健翔轻己，又以翔非名门正派，言过其 实，向不称其能，尝有问翔于正平者，正平但言：“狂童貌尚周正，余不足道！”其见嫌生隙若此。于是正平使人搜罗求证，匿名作状而置于清议大夫案头，具言翔 劣状，但称为国计耳，公不循私，请早除隐患。清议大夫知其必正平所为，亦闻翔张狂过甚，不可收拾，忧惧连座，于是依允，决计除翔。
　　　　
　 　　　又，岭南港、湘诸台，素不服国台节制，外托臣名，内怀贰心，割据一方，拥星自重，纠结抗命，滋事生扰。闻健翔颠狂情状言语，喜而传言：“此人可图而 用为援矣！”于是使舌辩之士赍重金潜赴京师，密会说翔：“君才十倍孙韩，而欲久居其下乎？青春苦短，而欲终老宫中，使千里之才骈死于奴隶人手乎？果能屈尊 就事，敢不赠以万金之股而用以千军之命乎？敢不筑坛供君专讲而无庸人置喙，任延天下名士入座中贴耳听命，使君一伸平生之志，一展秦、仪辩才乎？且闻密报， 国台不日将对君有所不利，君其勿疑，及早决断！”翔掷杯而起曰：“吾意已决，誓不与孙韩辈共一室，必易帜南下，弃暗投明！”于是夤夜修书请辞，旦则呈于清 议大夫，其情也悯，其言也哀：“属以微贱，叩窃非据，而言语不节，引喻失度，上违圣意，有负君恩，近惭孙韩，况兹宋老……何不节厚禄以资国用，虚高位以求 贤者乎？今当远离，临表涕零，不知所云。”清议大夫知其虚诳，佯为挽留，时正平在侧，误以为真，情急色变，大夫只作不知，见翔以手指心而泣曰：“吾昔赴国 台随君图王霸大业者，以此方寸之地耳，今方寸已乱，多留无益，幸勿复言。”清议大夫乐得顺水推舟，两全颜面，遂曰：“如此，不敢误君前程。固知国台水浅， 难据蛟龙，愿君翱翔，扫除天下。”由是翔得脱走而正平抚膺长吁气矣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翔既非国台中人，言行是以不彰，风头反不如前。三两年间，辗转流离于港、湘诸台，频生龃龉，责以轻诺寡信；颇有悔意，而归无舟楫。尝修书陈情于国台，言辞哀怨，闻者同悲。其大意曰：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“向有真爱置于吾前，而不自珍。及至失之，方痛悔不已，世间万苦，莫过于此。苟天怜见，赐良机以温旧梦，自将以三字赠之：甚爱君！必欲为此情设时限，吾愿曰：万岁！万岁！万万岁……”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
　　　　
　 　　　评曰：世雄、正平、乔生，皆京畿人氏，倡言天下，为国台栋梁。时人叹曰：何京畿之多贤也！盖近聆王道，多沐圣恩，得风气之先欤！世雄开山立派，一代 宗师，懿德佳言，足可荡寇灭倭。孙韩得其真传而辅师阙，继往开来，亦一世之雄也！领导群伦，调弦定音，亦固其宜。三人名为师徒，情实一体，异口同声，为党 喉舌。健翔以旁支晋身，声名广著，扬威列藩，怀柔附远，亦天下奇才也！然恃才自傲，骄于同僚，此取祸之道也；又一味逐名计利，舍高就低，终致倾覆，惜哉痛 哉！此四子者，皆机辩之材，为国代言，当归入《滑稽列传》。唯世雄年高，大音希声；正平仕进，荷国重任；健翔误堕，湮灭不闻；而乔生承继大统，青出于蓝， 语录流传，闻者莞尔，著述甚丰，读之忘忧，而性谑浪，喜自嘲，甘以一人而供万民欢娱，其优孟之徒欤？其优孟之徒欤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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